第190章 第 190 章 急診安濟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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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明燭的話音落下, 方才還像鹌鹑似的縮脖子的村民們先是一愣,眼裏爆發出希冀、然後希冀又被惶恐壓了下去。
那是欽差家的夫人啊,給新來的裴家治病, 是因為人家兩家是故交。(裴旁支吹的)
還會給他們這些犯過罪的瞧病?只收柴火?咋會呢, 沒人敢第一個動。
直到那個抱着孩子的婦人咬了咬牙, 顫巍巍地舉手, “貴人,我排隊, 先給娃瞧!”
“好。我姓顧,嫂子可以喊我一聲顧娘子。”顧明燭轉頭看了看還在惶惑的村民,“我沒帶看診的桌椅,哪位鄉鄰能借一下?也能當診金使。”
“我、我家有,我這就拿來!”這次是那個腳上有瘡口的半大少年,簡單的一句話說完臉也漲得通紅。
并也不等顧明燭回應,拖着那條壞腿就往自家石屋跑。
這下大夥兒終于反應了過來。
“我家有桌子!”
“我有有草墊子, 鋪在條凳上坐着不涼!”
“我家有碗。乾淨的!沒缺口!給顧娘子喝水用!”
七嘴八舌的“搶活兒”聲起來了。
人人都希望自己家能有什麽東西可以派上用場。
真不是他們過分激動。
安濟村只有兩個特征:窮、以及沒人理。
方圓十裏難尋坐堂問診的大夫,偶有背着藥箱子路過的鈴醫(游醫),那也是雁過拔毛的主。
出診費即便是最低的行情也得三十文。
這還只是大夫邁進門檻的起步價,嚴重點兒的診金另加、藥錢另算。
若是碰到需要針灸或其它治療的,還得加“手法錢”。
得了急症診金翻倍, 叫“急召錢”。
夜裏敲門還得加“敲門銀”, 沒個一百文,大夫連門都不會開。
誰舍得請?
平日裏頭疼腦熱靠的是硬扛,或者喝符水、嚼些自己采的草藥。
若是碰上惡症, 治都別治了,省下請大夫的錢能買一口薄皮棺材,死體面一點兒。
所以今天這欽差行轅的夫人突然來了流放村, 說一捆柴、幾條魚乾就能瞧病。對他們而言已不是義診,簡直是天裂了口子往死水裏灌靈泉。
沒一會兒,桌椅就湊齊整了。
傷腿少年拿的是家裏最好的條凳,往顧明燭腳邊一墩,生怕她嫌棄,又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凳面才紅着臉往後縮了幾步。
“多謝。”顧明燭道了聲謝。
少年才擡起頭,眼睛亮了一下,耳根子紅得滴血。
與此同時,“護士”經驗豐富的晏九清了清嗓子開始維持秩序:“按顧娘子的吩咐,急症站左邊,慢症站右邊。誰敢插隊軍法處置!”
“啊?軍法!”村民們嘩然。
排錯隊是要砍頭嗎?
晏十六瞪了晏九一眼,這殺才,平白吓出亂子還得夫人善後。
她上前半步高聲解釋:“不會砍頭,只是罰多排一會兒。”
這話一出衆人這才松了口氣。但人越聚越多,起先不過二十幾個,後頭一聽不要錢,全部跑回家把不舒服的全拉來了。
忽拉拉瞧着有三、四十人了。
分診光靠晏十六和晏九兩個就有些不夠用,亂子首先出在分不清“急”和“慢”上。
有人都病得快直不起腰了,卻老實巴交被擠到“慢”排。
有人是陰雨天關節疼,仗着身強力壯,硬是擠到了“急症”前列。
顧明燭正想着要不要安排人回去一趟,再叫幾個衛協的來幫忙,就瞧見人堆裏擠出兩個小腦袋。
是裴月明和裴月晖趁着李金珠一個沒注意,從家裏逃跑過來了。
兩個孩子擠進來也不多話,徑直走到顧明燭身側,規規矩矩地先行了一禮。
顧明燭對他倆彎了彎眉眼,“月明留下幫我分診,月晖去守着你大姐姐,她那邊更需要人。”
裴月晖用力點頭,“好,我這就去!”
說完轉頭就跑。
顧明燭便從藥箱側袋裏取出炭筆和竹紙,以及細麻面衣給裴月明戴好。
于是晏九負責維持秩序,晏十六負責器械整理和消毒,以及協助顧明燭給病人施針或看診。
裴月明就是小小分診員。挨個登記、初篩。
“左列一,60歲張姓老丈,息高喘促,肺脹。”
“右列一,12歲季姓少年,足背青黑潰爛,皮溫高。”
“左列二……”
起先,村民們對裴家這孩子頗不以為然,只粗聲粗氣地報個症狀便扭過頭去。
可漸漸地大夥兒發現不同之處了。
這孩子太細致了!
那張老漢喘得厲害,裴月明不僅聽聲,還湊近了看他的嘴唇顏色,又伸手探他額頭與手腳的溫度差,那認真勁兒不亞于老大夫。
那少年腳爛得吓人,裴月晖察看的時候眉頭都不皺一下。
漸漸地,原本懶得搭理的也開始主動報上姓名年紀。
裴家長房,蘇念晚趴在門縫後看得真切,心中又恨又無可奈何,出去掀了顧氏的攤子?不敢,她也打不過。
不掀?又讓顧氏平白得了個裝好人的機會!算了,想不出辦法就先不想了,身上疼,躺會兒。
三房院裏的李金珠更是氣個半死。
她瞧見了自己家的月晖竟去照顧那個庶女!
這小子,露臉拿好處的活兒自己都不知道搶,還胳膊肘天天往外拐,也不想想是誰給了他這條命!
“蠢得無可救藥!”李金珠低低啐了一口。
哪有他大哥月淮懂事,安安分分,從不惹是生非 。一大早就跟着族人城了內城,去牙行找活計。
雖說月淮才十三,但他的學識可是一直被夫子誇是“穎悟絕倫”的。眼下雖說落了難,但只要讓他露那麽一小手,少不得會有人恭恭敬敬請他回去,年歲小當不上掌櫃,但至少也當個賬房先生或是做個文書!
而此刻,“穎悟絕倫”的裴月淮卻被內城文悅書坊的掌櫃丢了出來。
原因很簡單,他在牙行自報“穎悟絕倫”,于是人家便推薦他去抄書。
書坊掌櫃原以為流放來的會老實些,沒想到這小公子上來就把書坊一頓嫌棄,又聽說抄三十頁只給一百文,更是諷刺加白眼齊齊上陣。
掌櫃的心想牛成這樣,莫不是個壯元才?還真沒敢怠慢,拿了紙讓他試抄一頁佛經。
他又嫌普通的紙不配他的“童子功”,讓掌櫃的拿出了書坊最好的澄心堂紙。
可抄書要館閣體,要求烏、方、光,字字大小一律,排列整齊。
裴月淮半年沒拿過筆,寫出來的字雖然骨架尚在,卻毫無神采。甚至幾次把“菩”字下面的“口”寫成了“曰”。
掌櫃的連話都懶得說了,讓他滾,并讓他倒賠了二十文……
當然,這件事李金珠晚上才知道,但她也并不覺得是月淮的錯。
“分明是那老狗故意刁難!不過是些只認得銅臭的市儈小人,哪裏識得我兒這等出自名門的神韻!我兒這是懷才不遇,是明珠暗投!待你爹的門路打通了,定要讓那老狗好看!”
李金珠如是說。
總之當天的安濟村裏,裴月晖和裴月明都是實打實跟着忙了半天。
來看診的人裏,最急切的是那個被娘親抱在懷裏的大頭娃娃。
“孩子多大?”顧明燭問着。
婦人自己也不健康,臉上浮着一層蠟黃,眼胞腫得老高,緊了緊懷裏的孩子,“回顧娘子,我娃十個月大。”
顧明燭眸光一沉,“解開襁褓我看看。”
婦人哆嗦着打開孩子身上包的小被,這孩子瘦得幾乎沒有皮下脂肪,皮膚一按一個深坑,許久不回彈。四肢也不熱乎,脈搏微弱得幾乎摸不到,只是偶爾無力地吧唧一下嘴。”
顧明燭在腦海裏做出判斷,這孩子的身體已經進入“節能模式”,血糖低、血容量不足、酸堿平衡紊亂。
但孩子不發熱,先排除急性感染。
再看婦人,關節變形、面色萎黃,大概率是家裏長期貧困和營養缺乏。
“孩子這種情況多久了?”
婦人是個寡婦,人稱陶三娘,她男人柳大富犯的罪是監守自盜,全家流放崖山。
為了給女兒賺口糧銀,柳大富跟着漁船出海淹死了。
陶三娘一個人拉扯盼兒自是貧困交加,母女倆的身體都是越來越差,她哽咽着回話:“平時一直不太精神,但今兒也不知咋了,拉肚子拉得厲害。”
拉肚子?
顧明燭立刻俯下身聽診孩子的腸鳴音,先排除了麻痹性腸梗阻,又用指甲刮了一下孩子足底,評估了一下神經系統損傷程度。
重度脫水,混合性酸中毒,繼發低血糖,加上長期佝偻病。
顧明燭心中已有定論,這孩子在現代兒科也得進ICU。
一點不能再耽誤,她把孩子從陶三娘懷裏接過來,時間緊迫,只能簡單解釋一下:“孩子津液熬乾了,囟門塌了。我現在抱她去車上急救,你若信我就在這兒等着,別哭、別撲。你若不信,現在就可以抱回去備後事。”
陶三娘瞬間面如死灰。她以為孩子只是餓了只是困了只是在睡覺,咋就、咋就要“備後事”?
腿一軟直接癱在了地上,又強撐着起來朝顧明燭連磕了兩個頭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顧明燭已經抱着孩子朝青篷驢車疾奔了。
她原本的那輛挂着紅十字旗的醫車在鷹嘴村塌方的時候毀了,這輛就是個尋常驢車,但勝在乾淨寬敞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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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